“什么…意思?”
对于闻人音提到的生物技术,狄阡大概可以猜到其应用方向,但她并不清楚所谓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狄陌」同学,生理特征为男性,自我认知为女性,有强烈的转变为生理女性的主观意愿。”闻人音毫无感情地阐述,“以当前的主流手术,即使顺利完成,你也需要终身服用激素类药物,并且预期寿命将缩短到五十岁以内,还是乐观预期。”
说罢,看向施毅,意料之中的面色难看。
「他」或许无所谓,但是你能接受喜欢的人在为了你变成女孩子后,生命便开始倒计时吗?
狄阡抿着嘴唇,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我不在乎」只会加重少年的心理负担。
施毅确实没想到。
就在十多年前,西方国家的性别变更轻易得宛如手机切换双卡待机模式似的,在小学生中都大有靡然成风的态势。
反对未成年子女按自身意愿变更性别的家长甚至还会被发达国家「依法」剥夺子女的抚养权,因为「不自由」和「反人权」。
那些孩子,真的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和代价吗?
“既然你提到了主流手术的缺点,那就证明你作为交易筹码的技术,能够规避是吧?”墨颖然很「配合」地提出疑问。
“不愧是二小姐。墨启生科的基因编辑克隆技术,可以通过提取「狄陌」的干细胞,修改第23对染色体,将xy编辑为xx,再花两到三年将胚胎定向培养为性别器官,替换「狄陌」身上的器官,理论上就可以变成零副作用的女性了。”
在场的高材生们自然听得懂这项手术的意义。
首先,通过克隆技术培殖的器官,会被身体的免疫系统识别为自身器官,不必担心发生排斥反应,安全性有保障,
然后,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胚胎天生就是女性,不存在「变性」一说,避免了器官再造手术的器质性损伤。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性别相关的器官可以正常产生激素,无须终身服药,乐观预期下不影响寿命。
“这项技术…一开始是为了墨大小姐(墨颖兮)而开发的吧?”狄阡目光灼灼。
她会不会答应都还难说,这就连具体的执行方案都成型了。
“没错。但是请放心,技术已经十分成熟,我们没有把您当作试验对象的意思,之所以在国内没有广泛铺开…”
“是因为伦理审查过不了。”狄阡不客气地接话。
无论是基因编辑技术还是器官克隆技术,都是在大多数人的朴素价值观上为非作歹,光是听上去就足够瘆人了,更别提实操起来。
而且理论上不是没有后顾之忧,比如经过人为编辑的基因会不会有未知的风险,长久以往会不会污染人类的天然基因池等等。
“墨启生科有五艘足以支持全程手术的医疗船,手术可以在公海进行,不说合法合规,但至少不违法违规。”闻人音的话语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一点一点撬开目标的心防。
“好了,你已经充分说明自己的价码;相应的,你想要交易什么?”狄阡明白对方的方案,比起自己能选的好了太多太多。
所以相应的,对方想要的东西恐怕也价值不菲。
闻人音神秘地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我们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是对你而言应该很容易,那就是…在培殖器官所需要的三年内,你大概率能步入青春期,因此在你接受手术前,我们需要采集「狄陌」的三十毫升生殖细胞。”
石破天惊的发言。
狄阡和施毅被雷得不轻,墨颖然却似乎已经知道墨颖兮的用意。
——我们姐妹其实还挺像的,在不择手段方面。
“这…荒谬!”狄阡气得满面通红。
“很合理不是吗?墨家想后继有人,只能依靠二小姐和你。”闻人音丝毫没有顾及对方的羞恼,“而且对你父母来说也是好事,转变性别之后的你未必具有生育能力,兴许连生理期都不会有。”
理论上可行的事,实际上说不准。
“施会长,如果你和她无法孕育下一代的话,你能让父母接受吗?”墨颖然突然向施毅提问。
在座的三位同学,父母都是饱经催婚催生摧残的上世纪90后。如今步入中年,他们也会向往有自己的孙辈,重蹈父母的路吗?
施毅的父母就是其中的典型例子,施毅的爷爷奶奶催到花甲之年才结了婚,然后联合外公外婆一起催,终于催了他这个儿子出来。
三代单传的独生子。
“他们,会尊重我的决定的。”少年低着头说,底气有些不足。
会吗?
初二那年,村里有户人家变成了失独家庭,此后至今,再也没见那家人笑过。
早在十年前,华夏就有超过一百万的失独家庭。
丧子,终究是生而为人永远难以承受的痛苦。
他那时曾经半开玩笑地告诉父母,要不趁着还不算太晚,生个二胎?
父母没有和他小时候,毫不犹豫地拒绝爷爷奶奶的那样拒绝他,而是沉默了好久。
…
似乎早就预料到狄阡会答应,采集干细胞的过程无比快速。
一小管血、一点点皮肤细胞,需要培育三年的种子就这么看似轻描淡写地种下了。
从墨家科技新城返回水印御景,狄阡并没有即将通往崭新人生的期待感,反而只觉得踌躇,有些胸闷气短。
施毅由墨家派车送回去。
“克隆体的发育速度大约是自然体的五到十倍。也就是说,慢则三年,快则不到两年,你就能得到和自己年龄一样的异性器官,完成最终手术。”闻人音临走之际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卡在上大学的年纪,是会挑时间的。
“在那之前,履行好作为「狄陌」的责任。”不知道是基于隐晦的表达,还是为了强调责任这一性质。
狄潇和冉芷欣对闻人音…或者说是墨颖兮提出的交易一无所知,狄阡和墨颖然简单交流了一下意见后,选择保密。
不要再让父母担心了。
浴室里,狄阡看着镜中的身体。
没想到她想变成真正的女孩子,还得拿「弟弟」的身体去换。
准确来说,是「弟弟」的弟弟。
从未觉得哭笑不得的emoji表情有这么应景的时刻。
何止是哭笑不得,都快崩溃了好吗!
晚上十点,真·狄阡的生日就要到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
墨颖然已经在卧室,狄阡前去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然然她,非但不抗拒和「陌陌」的婚约,反而认定了「他」。
变成女孩子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潇叔叔和欣姨都还好吧?”坐在床上的墨颖然,只是抬了一下脑袋,确认来者后便再次低头戳平板。
“嗯,虽然看得出来有在勉强。”狄阡语气中满是愧疚,还是让父母担心了。
“施会长呢,没太糟糕吧?”墨颖然头也不抬地再次提问。
“嗯,虽然也不理想。”狄阡有些喘不上气。
施毅终究还是个没踏进大学校门的高中生,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身心负担。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墨颖然的评价倒是中肯。
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要付出对应的努力,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至少,他不用赌,不是吗?
“是,是,我好困,早点睡了。”
“嗯,直接关灯便好。”
“晚安,然然。”
“晚安,做个好梦。”
——属于我的豪赌,就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