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大婚(29)
两人之间的气氛静默了一阵,哀悼完故人之后,萧洛白开始问起了白岳轩泼在他身上的那一盆水。
“白兄,你是在何时发现只有一盆吊兰里才有水的?”
白岳轩感到有些忍俊不禁。
“我做事虽然有时考虑得不太周全,但也并非因马马虎虎,而是我真的无法思考得那么全面。我知道萧兄你是个能面面俱到考虑周全的人,也知道你不是一个会在危难之际乱了阵脚的人,但那时你却只拔了一盆吊兰出来……我就在心里猜测可能另一盆吊兰因无水而干枯,所以即便是能将事事都考虑周全的萧兄,也无法判断到底拔出那棵干了的吊兰、还是不拔出来只是将那盆吊兰藏在身后更不容易被我发现盆里无水……”
其实白岳轩原本也注意不到的,只是当时两人在狭窄三角空间内,在他对着萧洛白说话时有好几次无意间想要绕到萧洛白的另一边,却都被萧洛白死死卡在了左边。直到屋顶碎片掉落砸伤了萧洛白的右腿时,白岳轩这才意识到萧洛白是因右边紧挨着第五户竹屋火势更大更加危险才自己占了最右边的位置。
……
秀娟听白岳轩道完那夜所有事情之后,也是一副不愿相信的震惊模样。
“你是说史大哥死了?”
“嗯……”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日,提起史剑锋时白岳轩依旧内心怅惘。
这两日白岳轩和萧洛白二人虽然重伤未愈,但依旧跟着大家一起,帮着西北方位失火的百姓修缮房屋、处理一些善后事宜,是以秀娟从宫内回到白府时才会空无一人。
秀娟嗓音酸涩地问道。
“史大哥葬在了哪里?我想过去看看他……”
白岳轩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忍告诉秀娟实情。
秀娟发现了异样,忍着眼泪问道。
“大公子,是不方便说吗?”
“不是,是……罢了!大火完全扑灭之后,几个兄弟来到第六户竹屋前寻找史剑锋的身影,可、可……火烧得太大太久了,连半块儿骨头都见不着!那几个兄弟最后只能在大概位置处,每人手捧一抔烧焦的灰烬,在附近一处栽着菩提树的树下将他葬在了那里……”
秀娟听得眼泪哗哗直流,肩膀一耸一耸连哭带笑地强撑着打起精神回道。
“菩提树下好!史大哥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菩提树了!菩提树又粗又壮,像史大哥一样看着就有安全感!”
秀娟自我安慰的话语无非是在苦中寻乐,白岳轩又怎会不懂,看着秀娟脸上带泪的勉强笑容,白岳轩心疼地抬起右手摸了摸秀娟的脑袋。
手心处的刀伤带给白岳轩的痛感在触碰到秀娟脑袋时大抵在与秀娟心里因苦楚而生起的痛感形成共振,否则,白岳轩又怎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同绞痛了起来呢。
等二人从正厅出来时,月明星稀,可星星却不该是稀的,这场大火死了那么多人,不是说人在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那些在大火之中丧生的人们,又去了哪里呢,秀娟有些不解。
连追忆都无从寄托的感觉并不好受,秀娟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史大哥说,却不知该对着何处说起。
白岳轩带着秀娟往西北处的菩提树走去,二人一路静默无言。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儿肩挨着肩并排向前走着,却依旧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菩提树下的衣冠冢更显孤寂。无花,无香,也无名。
秀娟眼里闪烁着泪水,扭头看向身旁的白岳轩不解地问道。
“这衣冠冢为何无名?”
“……”
看着秀娟那样清明中带着哀伤的眼神,白岳轩几次欲开口解释,却都将话重新咽了回去。
白岳轩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自责之色,可若是再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他还是会做出一模一样的抉择。
白岳轩答非所问道。
“终究是活着的人更重要,不是吗?”
“是……”
“所以,这衣冠冢上的名字晚些再刻上去吧……”
白岳轩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当初我们入宫,是想着让萧兄易容成随便一个别的什么人,这样做虽然会有很大风险,但我们别无他法;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我想着若是让萧兄易容成史剑锋同我们一起进宫,这样就不会平白多出来一人……萧兄日后还要带着小妹回到中原,若是我们进宫报仇事败兵倒,皇帝非要一个个追究,吏部官员就不会轻易探查到萧兄头上,而是会努力寻找失踪的史剑锋……”
“……”
秀娟听完沉默了。
白岳轩无奈地笑笑自嘲道。
“娟儿是不是第一次觉得你家大公子竟然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
秀娟缓缓摇了摇头,开口答道。
“我并不是觉得大公子残忍,而是有些……有些矛盾和复杂。我方才听完大公子的话后竟也觉得大公子的做法于现下而言是最好最稳妥的,可这样一来就会亏欠了史大哥!人明明都已经不在了,却还要被我们这样利用……”
秀娟的话音刚落,巨大参天的菩提树却不知为何无风自动,不停摇动着茂密的绿叶,像是在极力否认着什么一般。
二人齐齐抬头,秀娟看到尽力晃动的树叶后破涕为笑道。
“大公子,你看,史大哥好像并未同我们生气呢……”
白岳轩也弯了弯嘴角附和道。
“是啊,他生前就是个和善的人,御林军里属他脾气最好!”
菩提树并不是史剑锋,秀娟和白岳轩心知肚明,只是若不像这样无比荒诞地自我安慰着,秀娟会觉得自己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这棵菩提树距离失火的联排竹屋还有一些距离,二人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人们借着月色和灯笼重建家园。
地上被烧焦的枯草和屋前小树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恢复成它们最初的模样,这便是生生不息,可他们背后的衣冠冢却永远停在了两日之前,不生不灭。
人头攒动的喧嚣不自觉吸引着人的目光,阒然无声的死寂也同样能让人忍不住扭头相向。秀娟望着与联排竹屋成对角方位的陵园,那是一片记录着从辉煌到衰败的肃穆之地。
陵园很大,院内几点幽暗的烛光若隐若现。与竹屋的吆喝声不同,陵园的方向偶尔会传来夜鸟的低鸣声,像是在为他们的大将士苏周辞献上最后且最庄重的敬意。
就是在这样一片深邃的寂静中,就连月光都忍不住变得温柔了一些,将落在斑驳墓碑上的月光幻化成一层薄薄的轻纱飘落,生怕惊醒了墓碑里的沉睡之人。
竹屋最边缘处的大火烧到了陵园外几棵枝叶繁茂的松柏,可那几颗松柏只有最外头的细枝和小叶上才略微能看到一点被火烧过的痕迹,看来,兵马司的人在陵园和百姓之中选择了陵园。
因想到这一层关系,秀娟再次抬头看着那陵园竟看出了傲慢之意。秀娟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手摸了摸深褐色的简陋衣冠冢,这是秀娟第一次对人和人之间的高低贵贱有了清醒而深刻的认知。
可惜,他们都是“贱”中的那个。她是,她家大公子也是,就连在皇宫里下落不明的她家主子也是。秀娟想着想着就又多摸了几下身后的无名衣冠冢,未来有那么一天,她的衣冠冢也会是这般破陋的模样,她可要趁现在好好摸上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