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太后一改从前的模样,对自己关切无比,卫逐染便知道皇帝已经都告诉她了。
但错过的终究回不去了,现在的卫逐染再也对太后升不起亲近之心,不痛不痒应了几句太后的关心,便推脱自己乏了将人请走了。
宫外的消息传来,叶翊尘和长青送来的信同时摆上卫逐染的桌案,与此同来的,还有一支半成形的桃花簪。
玉簪精美,但桃花只有三瓣,明显空着两瓣花瓣的位置,花蕊那处是整块的玉,还没开始雕刻。
庆安道:“这是锦州特有的凭澜玉,用来雕花极好,这簪子是叶公子亲手所刻,但没能完成,他说自己履行不了对公主的承诺了。”
卫逐染的泪已经流干了,哪怕剜心一般疼,也再哭不出来了。
庆安抱拳退下。
卫逐染打开了信,与她想的不同,信上没有缱绻留恋的字句,写的是南州乱党的具体经过。
他们被人骗了。
那贾善海吐露的地址是真的,可乱党人数作伪了。
他们准备不足,被赵季的人反攻,朝廷军队伤亡惨重,叶翊尘重伤回了京城。
所幸锦州都督指挥有方,及时变通,他治下的军队士兵将生死置之度外,拼死守护江山社稷,才将南州乱党平息。
还有一事,卫临风之所以跌下悬崖,是因为他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长青的信里,正写着这件事,动手脚的人,是卫临风和叶翊尘从铁矿救回来的那个陆二。
他是……东宫的人。
卫逐染攥紧手中的信纸,眼里恨意滔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太子。
是太子害了三哥。
难怪……
难怪太子急着给三哥主持葬礼,他明明是在炫耀自己的战果,还顺带能搏个友爱兄弟的美名。
……
皇帝子嗣单薄,卫临风之后就只有一个总角之年的四皇子,还是个孩子呢。
如今卫临风失踪,太子的地位就更稳了。
卫逐染眸色晦暗不明,太子想要的权势地位,她偏要去争一争。
太子为了权势害了三哥,那她就要毁掉他的一切。
那什么言先生说得对,该把视线放在前朝上了。
抬手将桌子上的驸马候选名单拿过来看,名单上的名字不多。
五个。
卷轴上详细写着他们的名字,身份,家族,官职。
第一个就是沈怀,卫逐染视线停顿了下,还是略过去了。
他不是最合适的人。
她皱着眉,将视线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吏部书吏郎,王哲。
有些眼熟。
回想了下才想起来,是那个青竹书院的举子,还是卫逐染将他的建策送到皇帝面前的。
王哲当初因为杨晖案错过会试,但皇帝赏识他,后来右丞提议,将被杨晖案耽误的学子都聚集起来加试,皇帝准了。
之后的殿试上,王哲高中探花,虽是没有连中三元那般传奇,但也足够风光,更是直接进了吏部任职。
官职不高,不过是个书吏,但人人都能看出来他前途坦荡。
卫逐染盯着王哲的名字出神,思考着皇帝将他名字放上来的用意。
跟前面四人相比,王哲不管是家世还是官职品级都不够看的。
但很显然,他是清流新贵的人,也是皇帝看中的人。
便是卫逐染从前不关心前朝,也知道如今清流新贵和旧世家隐隐形成两派。
那把王哲放上来,或许皇帝也在暗示她些什么吧。
很明显,皇帝在削弱旧世家,扶持新贵,而太子背靠旧世家,显然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
那么就要出现一个人,给新贵带去能与以太子为首的旧世家抗衡的力量。
现在,没有比卫逐染这个最尊贵的公主更合适去扶持新贵的人了。
正好,某种意义上说,与卫逐染的意图不谋而合了。
当王哲这个名字出现在皇帝眼前时,他难得换了个神情去重新审视自己的这个女儿。
有一种不言而喻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暗涌。
皇帝还是又问了句:“真的是他?虽然合朕心意,但还是想告诉你,若是前面几个人,他们能让你以后过的安稳,荣华富贵一生。”
那几个人都是世家大族,又与太子有姻亲,即便是以后,也能保卫逐染在太子手下过的安稳。
皇帝还是想让卫逐染想清楚,他想利用她扶持寒族,但也真的想让她过的好。
卫逐染摇头道:“儿臣已经决定好了,还请父皇成全。”
仰仗着别人在富贵锦绣堆里稀里糊涂一辈子,那不是她想要的。
权势,只有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皇帝利用她去扶持新贵,她也需要这个时机把手伸到前朝去。
皇帝满意笑起来:“好好,不愧是从小在朕身边长大的女儿,像朕。”
“朕即刻便拟赐婚的旨意。”
卫逐染面色平静,无波无澜,淡淡道:“儿臣还有两个请求。”
皇帝此时高兴,脸上挂着笑:“你说,但朕不想听到叶翊尘的名字。”
卫逐染敛眉,乌黑浓密的眼睫轻轻颤抖下,才继续说道:“一是让沈才人以女官的身份随我出宫,二是让准了柳辰逸去边关前线。”
见她没提到为叶家求情,皇帝显然满意不少:“朕准了,只是柳辰逸若去,只能从最普通的士兵做起。”
“谢父皇。”
卫逐染回了长乐宫,给柳辰逸去了封信,让他放心去边关,会帮他照看柳家的妇孺。
叶翊尘启程去流放之地的时候,卫逐染坐在马车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她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卫逐染不知道叶翊尘若是质问起来,自己要怎么回答。
叶翊尘消瘦了很多,甚至可称上一句形容枯槁,重伤初愈便要冒着大雪去北方苦寒之地。
她让庆安给押解的狱卒送了银钱,让他们不要为难叶翊尘,也给叶尚书和叶翊尘送了厚厚的棉衣。
临走前,卫逐染看见叶翊尘转过头,越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望向自己的方向。
视线朦胧恍惚。
你是看见我了吗?
马车里温暖舒适,卫逐染却觉得整个人如同在冰窟里,从身外凉到了心里,想哭又哭不出来了。
雪花漫天飞舞,他们背道而驰。
……
边关终于传回捷报,太子亲征,士气大涨,力退敌兵,还夺回了俊峰县。
京城里喜气洋洋,百姓口耳相传这位宁朝的储君是多么神勇威武。
宫里也是一片喜气——为了祈西悦公主的婚事。
皇帝当初逼着卫逐染下嫁,赐婚的圣旨下了后反而不急了。
礼部忙着成婚礼上的各种仪仗流程折腾了大半个月,司衣局里七八个绣娘夜以继日绣了半个月才完工两件婚服。
太后一改从前对卫逐染的厌弃,对她的成婚礼格外上心,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卫钰莹也很高兴,特意来长乐宫讥讽卫逐染挑来挑去结果下嫁给个穷酸,被卫逐染斜睨一眼,打出去了。
成婚礼那日是个难得的冬日晴天,阳光暖融融照在人身上,似乎连老天都对卫逐染格外偏爱。
夜里喧闹散去,卫逐染握着那个残缺的桃花簪去有枝亭里呆坐了一夜。
她身上还穿着厚重华丽的大红色婚服,满头的珠翠都已褪去,将那支桃花簪插在了如云的发间。
“若公主府建成,我希望同我住进去的人,是你。”
对不起啊叶翊尘,我让别人住进来了。
面上有凉意,卫逐染伸手拂去才发现原来是泪,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东方露白的时候,叶翊尘的死讯传来了。
去流放之地的途中,路遇强盗,流放的犯人连同押解犯人的狱卒都死在了强盗刀下。
……
那一日,是卫逐染的十七岁生辰。
她的少年时期,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