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掀起金色的麦浪”
“野林和管道一齐叮叮当当地响”
“我在地块边缘找到了我的挚爱,紧跟着从天而降的火光”
“..........”
浑浊的空气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歌声停止了,一如达米安的生命。
风笛也随之沉默。
“原来这首歌的后半段是这样唱的......”
风笛看了看这片街区。
废旧的物品堆积在一起,臭气熏天的垃圾在连绵的雨水中形成了一道又一道黑色的水。
塔拉人的街区。
纵使风笛戴着防毒面具,她依旧下意识地对这种环境感到恶心和厌恶。
但这丝毫没有遮掩眼前的女子和愤怒的男子流露出的悲伤之情。
“.........好悲伤。”
她就这么站在街角,利用自己的gs-2战术耳机的拾音效果听着他们的谈话。
.............
格兰尼那干枯的手臂上能够看见那藤蔓一般的血管,那浑浊的眼中流出几滴纯净的泪水。
她小声抽噎着,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去了全身的气力,瘫倒在地上。
地面上的水泥地早已攀上一层苔藓,阴冷潮湿。
但她现在不管这些。
“达米安也走了,他甚至都没法得到一场像样的葬礼......”
“——他们不可能把他还给我们。他们只会把他烧成灰,随随便便地撒向城外,就像对待一捧毫无意义的泥土。”
罗南愤怒地在一旁喋喋不休着。
他们已经被积压得太久了,需要释放。
“先是洛瑞,然后是克里斯,现在他们同样没放过达米安。格兰妮,肖恩被抓走的时候,他们都说他得了矿石病——”
“——不,不要再说下去了,罗南。肖恩他......他就是不小心得了病。”
同样干瘦的男人为之一滞。
“他是个勤劳、忠贞的可怜人,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我们母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格兰妮,你还没弄明白吗?”
罗南挥舞着他的拳头再度开口:
“我们就是一颗颗铆钉。如果生锈了,他们当然会毫不在意地把我们丢弃。
“可即便没有生锈,只要对这座城市机器来说不那么合适了,我们唯一能等来的也是同样的命运。
“他们从来不管我们是不是正在一批批地染上矿石病。
“厂里每个月发的药,别的工人能拿到全部,我们就往往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还有防护服。肖恩的防护服穿了多久了?五年,还是七年?你在半夜偷偷替他补过多少回?
“所有的法案,所有的标准,都只对他们有利。而我们呢?
“我们只配吃他们不想要的土豆和烂苹果,哪怕每一寸农用地块上都浸透了我们的汗水。
“我们只配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消耗性命,等干不动了就如他们所愿,一个个地全都染病!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们这些塔拉人全部从自己的城市里丢出去——”
“.....停下吧,求你。罗南,你的这些话并不能带来任何好结果。
“你看看站在那边的克莱娜她们。她们正在为自己的儿子和兄长哭泣。你还想让你们的愤怒给多少人带来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痛苦是杀人犯带来的。他们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我们,有时用疾病,有时用炮弹。格兰妮,你不要再欺骗自己。”
罗南突然把自己的声音压低。
“今天早上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奥布莱恩一家,还有康纳家的兄弟,他们都决定加入我们了。
“伦蒂尼姆的市民已经起义去反抗萨卡兹的暴政了,我们在这时候也同样可以如此!
“你和孩子过得不容易,我们都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更需要互相帮助......”
“......离我和孩子远一些吧,罗南,看在过去肖恩待你们都还不错的份上。”
“..........你!”
罗南突然神经质地左右探了探头,随即迅速地再次提起自己的那只箱子。
“我必须走了,格兰妮。你看到那边的人了么?她穿着那身制服。
“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我相信你,也请你更信我一些。要是你考虑好了,你可以告诉西尔莎。”
罗南逃跑了,只留下在地上不断抽噎的塔拉菲林女性。
风笛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对地上的塔拉女性不顾肮脏地伸出了手——
“你好!”
“.........”
没有回应。
风笛悻悻地缩回手。
“呃......你好。”
“......”
依旧没有回应。
风笛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开口:
“请问你认识巴里,呃,达米安·巴里的家人吗?”
格兰尼双眸无光,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风笛抓了抓脑袋:
“我刚才听到你们唱歌了,我没有找错地方啊。”
格兰尼终于抬起了头。
风暴突击队审讯学和心理学里有一个课目是通过微表情去判断对方的心理活动,但风笛却并不能从那干枯发黑的脸庞和浑浊的眼睛中,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她开了口,语无伦次,手足无措:
“我......我不知道您想找什么,但是达米安的母亲和姐妹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一起在仓库工作的人?”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格兰尼刚刚低下头,又突然抬起头来。
那浑浊的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些浓郁的情绪——
恐惧。
“呜......求您!您别抓我......”
格兰尼整只菲林突然爆发出与那干枯的身材不符的力量,双手撑地,连连后退。
那被苔藓侵染的地面瞬间被清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风笛见状,也连连后退。
“啊?抱歉......是我靠太近了吗?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打算。你好像很怕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格兰尼只是颤抖着,不断地摇着头。
她的双手已经被粗粝的地面磨破,上面的老茧没有体现出任何作用。
她依旧尝试着后退,但后背上那阴冷潮湿的固体触感却反而让她更加恐惧。
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什、什么都没有......”
格兰尼见风笛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于是强行克服心中的恐惧感,不顾疼痛撑起身子。
这一刻,她那佝偻的身子似乎变得无比落寞........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得回家了,今早的水果还剩下许多,放着不管的话,它们会很快腐烂......”
撂下一句话后,也不管风笛的回应,格兰尼挽起自己的果篮,拉了拉自己的袖子遮住伤口,头也不回、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风笛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就像是僵在了原地一般,欲言又止。
她的脑海中各色各样的情绪来回打着转,最终落到嘴上,就只剩下一声叹息。
“——唉。”
当她抬起眼皮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凯利上尉。
“咦?那是......凯利上尉?”
“——克莱娜,我只想看你一眼,我想知道你和菲奥娜还好不好......”
风打乱了话语,风笛皱着眉头调了调自己的gs2战术拾音降噪耳机——
“是的,是我的错,但——
“......我没有办法。”
“.........”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全部。达米安他......他是我的外甥。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从半岛郡调回小丘郡的那天,他亲手把酢浆草放在了我的帽子上。
“他那时候还那么小......我......”
“——!”
“......对不起,我不该对着你们说这些。”
“.........!”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没做好,我没脸回到这里。
“达米安和那群人扯上关系,我没来得及劝阻他......上校的命令我也没法违抗。
“而且,我必须这么做。这都是为了小丘郡。”
“——?”
“我爱你们,我也爱这座城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我们的家扯得四分五裂。
“我都明白,克莱娜,我的姐妹,我并不是在请求你的原谅。
“......那我......我走了。你......你和菲奥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天再抽空来看你们......”
凯利上尉落寞地走了。
他的后背上,是果蔬汁水造成的污渍。
上尉那本来一尘不染的军大衣上,再次天上了些许褶皱和污损。
他刚刚在街角停下,下意识地想要摸索出一支香烟的时候——
“砰!”
“咳、咳咳......”
凯利倒退了两步,手里的香烟也直接掉进了不远处的臭水沟。
他勉强稳住身形之后,才抬头看向那个把自己撞的旧伤复发的东西——
一个菲林小孩。
“你是——一个孩子。”
凯利正了正身形,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下腹部。
腰处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但他还是伸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去够那个男孩——
但被他躲开了。
凯利的身子更加佝偻了。
“你有没有......咳咳,有没有受伤?不要跑太快,几十年了,这里的路从来就没有平整过......”
克雷格盯着狼狈的凯利,瘦小的胸腔却在不断地起伏着。
最终,一个词语自他口中脱口而出——
“叛徒!”
凯利上尉刚刚伸出想要摸摸眼前菲林男孩的手顿时僵直在了空中。
他整个人再次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连同着声音一起——
“你——你说什么?”
“叛徒!!!”
男孩头也不回地跑了,只留下凯利上尉在原地经受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
“........我......”
叛徒?
......这孩子叫得一点没错。
上尉站了一会,嘴里重复了两遍这个词语,终于转身离去。
他的头垂得很低,没有再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包括匆匆走向他的年轻同僚。
“等一下,上尉......”
风笛伸出手,试图挽留。
但一队匆匆赶来的维多利亚士兵却生生地止住了这一切——
“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家去!”
“早说过了,这段时间不许在街道聚集!”
“——这是我们的家,该滚的不是我们!”
一名菲林男性站了出来。
然后,就是棒打出头鸟。
“啪!”
维多利亚士兵戏谑地笑着,追着那因挨了一警棍而奔逃着的塔拉男人。
“——谁敢跟我们这么说话?这就是下——”
“啪!”
维多利亚士兵只觉得眼前一黑,嘴里还瞬间涌入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整支宪兵队瞬间举起了武器。
“什么东西......烂菜叶?”
维多利亚士兵正了正自己的宪兵队袖章,仿佛在维护自己那有点可怜的尊严——
“给我出来!”
“这群塔拉渣滓,看我不——”
“——在街道上举弩箭,真的很危险唉!”
维多利亚士兵看着眼前的身穿一身战术服装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胸前的标识,这才示意同伴放下手中的武器。
“......你是?”
风笛轻轻地敬了个礼。
“我有军令在身,来调查案件的。”
维多利亚宪兵队小队长回礼。
“你是来查酒吧谋杀案的吗?”
“呃,什么谋杀?”
“就这群渣滓,杀了我们好几个人。”
“......达米安·巴里?”
“对了,我听说他已经被处死了,这么说,这人是你们抓的?挺好,谢谢你了。”
风笛又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我们抓他的时候还不知道......难道他真的是鬼魂部队的人?呃......算了。”
维多利亚宪兵队小队长往地上啐了一口——
“管他什么来头,死了都是活该!”
“都听见没?不许——聚集!凡是暗地里搞什么集会的,全部按嫌犯处置!”
“啪!”
“你们*维多利亚粗口*——射击!”
嗖嗖——
嗖啪!
“别、别冲动啊!我看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市民,亲人死了,他们聚在一起悼念他,这是人之常情。”
风笛刚刚想要拦一下这群宪兵队纠察队,然后自己的脑后就挨了一下。
啪!
“呃——烂、烂土豆?”
维多利亚宪兵队小队长看了一眼风笛,顿时没绷住笑了:
“哈哈,瞧啊,你还替他们说话,也挨打了吧?
“这破b地方你爱待就待,我只要确保这群渣滓老老实实不闹事就行,领到这巡逻任务也算我倒霉。”
“渣滓们,再说一遍,不许聚集!!东侧二楼窗口,火力压制!突击组准备破门锤!”
风笛顿时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我......唉,烂菜叶子越来越多了......”
“——这边走。”
“欸欸?”